城市之间的较量，正在悄悄换一套计分规则。过去几十年，大家比的是谁建得快、谁的地标高、谁的新区阔；如今走进一些城市却常能看到另一番景象：气派的广场夜晚空空荡荡，改造过的老街开街时人山人海、三个月后门可罗雀。钱花了、楼立了，城市却没有因此更有生气。问题出在哪？不在建设，而在运营。城市下半场，拼的不再是谁能建，而是谁能营。

　　温州人对这个道理，其实有深刻的体会。瓯海山根音乐艺术小村，2020年国庆试运营时最高单日游客过万，截至2023年6月累计游客达300万人次、营业额超1.2亿元，一度是Future乡村建设的明星项目。可红火仅维持一年多便急转直下：基础设施短板暴露，排污堵塞、公厕不足，游客体验打折，商户陆续退租，最终由国企接手收拾局面。一个被寄予厚望的试点，栽在了“重招商轻运营、重建设轻维护”上。反过来看，五马历史文化街区走的是另一条路。鹿城以“微改造、有机更新”贯通蝉街、五马街、公园路，修旧如旧复原历史风貌，同时让老字号与首店、非遗工坊与文创小店在青石板路旁共生共存，去年获评联合国人居署参与发起的“国际城市更新最佳实践”优秀案例。同样在温州，一成一败之间，差的就是“营”的功夫。

　　运营思维，首先是一种“全过程”思维，不是建成后的“补课”。把运营放在建设之后，等于让运营去收拾建设的残局。山根小村的教训正在于此：先征迁、先建设、先招商，基础设施的欠账等到商户入驻后才暴露，运营方与建设方各管一段，没有人对“之后的日子”负全责。而园博园提出的“建运一体”机制，走的正是相反的路——在规划建设阶段就让运营逻辑进场，矿坑宕底不做简单填埋，改造成崖壁森林剧场；老旧厂房不拆，微改精提为“园博工坊”。空间的用途从图纸上就带着追问：谁来用、怎么用、如何持续。

　　运营的核心，是让人和空间持续发生关系。这种关系需要耐心，也需要精准。鹿城纱帽河大厅巷2号“回见坊·序园”，曾是一处D级危房，半边屋面坍塌，征收后却陷入“不能拆也不能用”的悬置状态。去年央企中建八局通过公开竞标拿下鹿城10处老庭院的改造运营合同，合同期10年，首个个案试营业两周，日营业额多的时候能到1.5万元。改变的关键不在于投了多少钱，而在于有人对“之后十年”负责。央企从“建造商”转向“运营方”，把投资、建设、运营打通，老宅才有了持续被经营的可能。朔门古港要求“一街一策”，说的也是同一件事：老街有老街的烟火气，古港有古港的历史感，没有放之四海皆准的模板，只能因地施策、因街施策。

　　更深一层，运营时代考验的是政府与市场的关系重构。政府大包大揽，财政不堪重负，山根小村一期基础设施合同额就达8900万元，后续运营却难以为继。一放了之，公共利益又容易失守。温州近年探索的方向是“企业主导、市场运作”与政府引导各归其位。朔门古港遗址公园等9大古城项目公开招标，服务期20年，其中建设期3年、运营期17年，把运营责任前置到招标条件里。园博园则引入法国美妆品牌亚洲首秀、意大利咖啡中国首店，用市场化招商检验运营成色，同时保留公共属性和惠民底色。这种精细的分寸感，比大干快上更难，也更有价值。

　　城市下半场，运营是比建设更难的“建设”。建设考验的是财力与速度，运营考验的是耐心、专业与治理智慧。山根小村的教训提醒我们，建得快不等于活得好；五马街的获奖说明，活得久才是真本事。让每一处空间都有人负责、有人气、有未来，这才是温州在城市下半场真正的胜负手。（作者：郑斌方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