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进项之华在龙湾沙城的工作室，进门左手边的奖杯柜里，“映山红奖”的奖杯摆在最显眼的位置，这是今年他刚领到的浙江省民间文艺最高奖。柜子里还有一排证书，他指了指：“那些都是‘过去式’了。”荣誉加身，这位“70后”传承人却说了一句让人意外的话：“我是温州玻璃银光刻目前唯一一位省级代表性传承人，这技艺不能断。”

　　玻璃银光刻，这门形成于民国初期的“镜画”手艺，曾在衣柜门、梳妆台、中堂匾额上风靡一时。项之华89岁的老父亲，结婚时的衣柜上就装着这样的镜子。后来，家居西式化，传统衣柜退出，制镜厂纷纷倒闭；再后来，城镇化来了，中堂也没了。“工艺品离不开实用，没有实用，市场就走不动。”他总结得干脆。

　　项之华从小看着这银光闪闪的镜子长大，父亲做油漆、米塑、戏服头盔，他自幼也爱画画，玻璃上描金、手绘广告、庙宇壁画都干过。2000年前后，做这行的老师傅也是他父亲的好友，因身体问题无法继续，下一代没人接手。他便试着把这门手艺接过来。“如果我不做，就已经断了。”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现在也不能从我这里断掉。”

　　接手二十多年，他几乎没停止过“变”。

　　最先是材料。他把普通玻璃换成钢化玻璃，当初老师说“做不了”，他经过多次尝试，做成了，玻璃易碎的问题就此解决。油漆换成丙烯颜料，画坏了能洗掉重画，方便孩子们动手。2016年起，他在沙城一小建立“民艺馆”，开展每周常态非遗学堂，后来陆续在永兴一小、龙湾外国语小学、瓯海区学生实践学校开设课堂，“在孩子心里播个种子，说不定将来会有兴趣。”

　　题材也在变。2008年，他做了奥运福娃系列，头一回尝试卡通；2013年，又把版画、钢笔画的手法融进来，用点线面替代传统花鸟的线条。“纯粹的版画，中国人对黑白有忌讳。但用银色来表现，每个角度看都不一样，既高雅又不会被排斥。”他解释道。

　　最近，他又琢磨出一件新创意作品，取名“镜定良缘”，将人物肖像与木版画婚书相融，以圆镜作为载体。“旧时镜子本就和婚嫁息息相关，‘破镜重圆’的典故，便源自镜子。”他笑着介绍。圆镜正面印制新人肖像，镜背则是木版拓印的婚书。还只是样品，但他觉得，如果这个能做好，会是个亮点。

　　不过，即便拿了最高奖，他也不觉得一切就好了。聊到传承，他的语气沉了下来：“真正决定手艺能不能传下去的，不是拿多少奖，是有没有市场。有市场，不用你说，大家都想学；没市场，带再多徒弟也是空的。”

　　玻璃银光刻涉及镀银、腐蚀、上色等繁复工序，工艺流程长，配套材料繁杂。“比如剪纸有纸和剪刀就能创作，它不一样。技艺一旦搁置断裂，再恢复难度极大，有的配方材料现已很难购买。”

　　采访快结束时，记者注意到工作室展柜里摆满了连环画，另一面墙上，挂有给温州博物馆画的“百工进百乡”插图，也有入选省美展的工笔人物画。“其实我如果不做这个，还轻松一点。”他笑了一下，语气里带着自嘲，“纯绘画创作，一张桌子、一个书房就够了。但做工艺美术，需要大场地、仓储库房，设计自己做，生产自己做，销售也得自己来。”他并非科班出身，绘画几乎全靠自学，如今已是浙江省美术家协会会员。

　　今年10月，项之华准备在温州市图书馆办一场展览，聚焦温州知名人士肖像，串联各县市区名胜古迹打造专题系列。说起这个，他的兴致又高了起来：“龙湾的景点基本做完了，温州各县区也都有素材，如果条件允许，希望能做成温州‘百景’系列。”

　　临别时，记者问了一句：这个行当，您打算做到什么时候？他正在收拾桌上的玻璃片，抬头道：“做到做不动为止吧。”

　　工作台上散落着几块刚蚀刻好的圆镜，银色的线条在日光灯下泛着细密的光，像他在这条路上留下的痕迹，不多，但一直在。